研究生招生资格被撤后,武汉理工大学王攀首次发声:觉得冤枉,要求重启调查

本文转载自凤凰网《在人间》栏目(微信号:zairenjian11)

2020 年末,王攀再次被推向公众视野。11 月 20 日,武汉理工大学研究生院官网发布了一则《武汉理工大学 2020 年通过硕士研究生招生资格审核教师名单公示》。


网友发现,王攀的名字赫然在列。遭到舆论一致声讨后,武汉理工大学微信公众号于 27 日晚间发布了情况通报:「…… 决定该教师的硕士研究生招生资格不予通过。」 

得知公示被撤时,已经很晚了,王攀想的是 「千万不要影响睡眠。」 近几年,他调整了生活作息,清晨由做运动改为听音乐。他自封为武汉理工大学 「见微知著」 校友群的义务音乐编辑。


11 月 28 日早上 6 点 30 分至 6 点 48 分,他在群里转发了 6 首歌的链接,其中包括帕瓦罗蒂的《我的太阳》和蔡国权的《顺流逆流》。王攀认可的音乐是意境悠远、积极向上的,一如他对自我的认知。

然而,在陶崇园姐姐陶小庆眼里,王攀一直是恶魔。她的愤怒延续至今:「王攀对我家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,原本我家可以很幸福。」

01 血的教训

王攀不用微信。11 月 30 日中午,他与在人间作者约定在武汉理工大学南湖校区附近某酒楼见面。

下午 3 时,已过饭点,酒楼没什么人,楼道的灯关着,日光从包房敞开的大门射进灰暗的楼道。年近半百的王攀逆光坐在大圆桌旁,椅背贴着墙壁。他穿一身黑色西装,正埋头按着手机。听见脚步声,王攀抬起一丝不苟的大背头,眼神明锐地穿过金丝半框眼镜打量着来客。

学校撤销公示后,王攀十分不满:「本来我是博导,这次只招硕士生,居然还撤销了。」1994 年留校任教后,王攀从事教职 20 多年,培养了近 80 名硕士生。根据他提供的四份文档,在 2017-2019 年两年教职工年度考核中,编号 「5365」 的他全是合格。

「我本来是一个对学生很好的老师,现在变成了一个压榨学生的典型。」 王攀说。他觉得自己是冤枉的。陶崇园的死和他没关系。王攀透露,学校曾以死因涉及学生隐私为由,不公开调查报告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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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组相关人员要求王攀接受调解时发的消息 / 王攀提供。


陶家代理律师之一金宏伟表示:「王攀想公开,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共识的。我们更想公开,但官方不让。」

早在见面前,王攀就发来了十几份 「证人证言」,有手写的也有电脑打的,证明他乐善好施、慷慨大方、道德优越。在与作者的接触中,王攀也不断补充着来自同事、前辈和学生的证明材料。

与王攀共事十多年的退休老教授邬梅主张 「尽快恢复王攀老师的教学和科研工作」。邬教授难掩对学校的失望:「既然依法治国,对方提起了诉讼,那这边应诉就好。王攀老师律师请好了,律师费也付了,为什么压着不让他打官司呢?」 她说,王攀老师忍了三年,没有乱说话,一直通过正常渠道反映问题,现在是 「忍无可忍」 了。王攀在一旁频频点头。

邬教授还痛心地表示:「中国有一句话叫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’,我跟王攀说这是血的教训,他对这个学生太好了。」

不过,金宏伟却说:「王攀觉得学生对他特别感恩戴德,其实不是。学生私下骂他的也很多。」



02 「扶弱扬善」

从本科算起,陶崇园当王攀的学生七年了。一个年轻小伙怎么可能被同一个人欺压这么久而不反抗呢?王攀理解不了。

读本科时,陶崇园被同学选为班里的学习委员。王攀那时候是班主任,一般抓班上的三个骨干 —— 班长、团支书和学习委员。「我对职位不对人。」 王攀强调,他并不是因为陶崇园有多么出众而一眼挑中了他,「他看上去不起眼,胆子小,比较封闭,没有攻击性。」

陶崇园的 QQ 名是 Sunshine(阳光)。王攀讲那是他缺少阳光。「他刚来就是一个怯生生的样子,性格极其脆弱内向,是不能施压的人。」 王攀形容道,「我们经常给他做心理辅导。」 他带陶崇园唱歌吃饭;邀请陶崇园加入足球队,「做很多缓压的事」;给陶崇园机会公开讲话,「让他自信点」。

无论王攀主观上多么希望陶崇园变强,客观的结果是:陶崇园跳楼自杀了。

作者从王攀处获得了三份由学校保卫处提供的事发当天的监控录像,分别命名为 「碰头」、「交谈」 和 「跑与追」。

监控画面显示:陶妈妈早上赶到学校,与儿子碰头后,两人边聊边走到了思源广场。在交谈的十分钟录像里,陶崇园始终没有坐下,大部分时间来回踱着步子。7 点 27 分,陶崇园从东院 9 栋变压器旁的监控画面中跑过。9 秒后,妈妈出现,沿着儿子奔跑的方向跟去。

2018 年 3 月 26 日早上 7 点 29 分,陶崇园从宿舍楼跳下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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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 年 3 月 26 日,陶崇园与陶妈妈从宿舍楼走向思源广场 / 监控截图。

陶小庆指控:弟弟是因为长期遭受王攀的压迫,才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。

王攀觉得陶小庆很过分。 在陶崇园去世前,王攀从未见过陶小庆,只认识陶妈妈。陶妈妈在华师大食堂打工,有一段时间,王攀照顾她的生意,总拉人去食堂吃饭,还嘱咐学生前往那边聚餐。在七年时间里,他自认对陶崇园 「非常好」。

陶崇园作为研究生,名字上了专著封面。王攀称这是他的 「精心培养」,让学生有个更好的前程。

陶崇园进了国际会议组织委员会,当上了委员,除他一个是硕士生外,其余都拥有博士学位,还有不少教授。王攀说是提携学生,陶家不知感恩。

陶崇园在 2017 年夏天差点被汽车压到腿脚,王攀大声喊停了司机。他认为自己是陶崇园的救命恩人。陶家不该恩将仇报。


王攀说:「他们某些家人忘恩负义到了极点。



03 死因是谜

关于陶崇园的死亡,警方调查后认定是自杀。但是,事发前陶崇园到底经历了什么,各有各的揣测。

「他们把所有指控指向我,实际上最可疑的是他们家庭。」 王攀说。

陶崇园每两个礼拜周末会和陶妈妈陶姐姐吃一次饭。据王攀回忆,周日上午,陶崇园跟他踢完球,中午和部分队友吃了饭,然后回寝室睡了一觉。「晚上回到实验室后,闷头写了很长的日记。」 这篇日记被王攀称为 「临终日记」。

「回到宿舍后,他犯病了。」 王攀说。他提出质疑:陶崇园去世前一晚,干什么去了?陶崇园跳楼前,他妈妈说了什么? 

陶崇园同寝室的郑强在接受在人间作者采访时表示,事情过去太久,当晚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。印象中,陶崇园回到寝室后,「状态很不好,精神紧张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问他也没说。」 陶崇园给陶妈妈和王攀分别打了电话,「就是平常的话,(声音)有点虚弱,没有很激动。」 之后,他有没有再给其他人打电话,「不知道了」。

当晚,王攀意识到陶崇园病情非常严重,让陶崇园将电话拿给同学,并叮嘱了三条:「第一,马上叫 120。第二,立即进行心理干预。第三,严密监视,24 小时贴着他。」 陶崇园坚持不坐 120,室友叫了快车,车子就停在学校大门外,但陶崇园坚决不去医院。后来,学生们全睡着了。这是王攀感到遗憾的一点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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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到郑强确认的当晚他与王攀的聊天记录 / 王攀提供。

「他们坐着谈、走着谈,有一个多小时。谈到最后,监控拍下的画面是陶崇园在前面跑,他妈妈在后面追。我们认定是吵架。」 王攀说,「陶崇园工作找到了(年薪 17 万左右),我力荐他评了优秀毕业生,他还有什么压力呢?」

王攀表示,陶妈妈和陶小庆两人很多观点跟自己不一致。他将调查方向指向了陶家:「调查组应重点查陶崇园的家庭微信群。我们的校友群、研究所群、足球队群都被搞了个底朝天,但是他们家的呢?」

王攀还说:「陶崇园倒霉的是他父亲帮不了他。他妈妈和他姐姐把他裹挟住了。母女两人很强势,调解时说哭就哭,惊天地泣鬼神。你说像个读书人吗?」

「陶崇园的死因到现在都是个谜,但肯定不是他妈妈的原因。」 金宏伟表示,「王攀说的家庭聚会不存在,可能家人之间遇到什么事儿聊聊是有的。」

至于王攀说的事发当天早晨发生的事,金宏伟凭记忆说:「整个视频过程中,有 5 个路人曾经近距离经过。按照常理,如果陶崇园跟他妈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,路人走到半道上突然听见有人吵架,总得回头看一眼是怎么回事。路过的 5 个人,任何一个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。从体态看,也不存在王攀说的陶崇园跟他妈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。」

事发后,陶姐姐和陶妈妈情绪表现比较激动。「王攀推论陶崇园生前受到了他姐和他妈的阻力,这个逻辑成立吗?这里边有因果关系吗?」 金宏伟说。

陶崇园与王攀之间的交往,太多细节外人无从得知。但有一点是确信的,在陶崇园去世前一晚,他无法安眠,拿着手机在宿舍楼道里徘徊。在他跳楼后,那部可以解答疑问的手机消失在了武汉理工大学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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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汉理工大学自动化学院 / 作者拍摄。

04 控辩双方

采访王攀的翌日,在人间作者与王攀代理律师陈重名在其个人律所见面。

2018 年 4 月 18 日,陶崇园父母以 「人格权纠纷」 将王攀起诉至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。同年 7 月 31 日至 8 月 2 日,法院组织了为期两天半的庭前证据交换。

陈律师翻出当时自己做的笔记。他回忆说:陶小庆代理律师拿出了约莫 40 公分厚的陶崇园与王攀的聊天记录影印文档,证明王攀对其弟弟实施压迫和性骚扰。比如,王攀长期使唤陶崇园送饭,做与教学科研无关的事;经常叫他到家里给自己按摩放松,疑似性骚扰。

陈重名当庭驳斥了这两条指控:「七年的证据全是支离破碎的,没有展示交往的全过程。我们反击的证据虽然不多,但很有力。」 所谓的反击证据,是王攀对陶崇园有多好。

在陈律师的笔记上,潦草地记着几句话:「认为被告(王攀)将陶当家奴使用是放大了双方交往个别时候的特殊片段,且是曲意使用,事实上被告对陶倾注了超过普通学生的心血和金钱,将陶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学生,在其人生选择上并没有利用职权进行阻挠。在陶去世前几个月,已经不再讨论其人生选择,并通过了陶的毕业论文,直到最后时刻都在关心陶的身心健康。」

陈重名表示:「他们起诉侵害的就这两点,但从庭审的证据来看,这两点都不构成。」

学生易海洋接受了在人间作者的电话采访。他在武汉理工大学从本科一路念完博士,现在是清华大学某研究生院的博士后。易海洋与王攀通过打羽毛球认识。在校期间,每周见面三四次,经常一起打球和吃饭。他提到,王老师经常找陶同学谈心,了解各方面的情况。「2017 年下半年时,王老师察觉陶同学情绪低落,就给 QQ 群里的学生单独发消息,让我们给陶同学一些鼓励。」

据金宏伟回忆,根据日记里所写的内容,在去世前至少半年,陶崇园心情确实不好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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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情绪波动时与王攀的对话 / 王攀提供。

针对性骚扰的指控,陈重名笔记上是这么写的:「原告所述无事实根据,利用陶崇园和被告多年交往中摘录的只言片语,出于阴暗心理推断被告对陶有性骚扰行为。」

王攀解释道:「他们往性侵的方向诱导。长期搞运动的,不放松肌肉行吗?踢完球互相按摩,他们给我做过,我也给他们做过。各种手法,真是少见多怪。我们按摩的所有部位和穴位不超过北京体育大学按摩教程的内容。」

替王攀按摩的学生,不只陶崇园一个。「我们在调查的时候,有些同学直接说很恶心、很反感,非常不情愿。」 金宏伟说,「那些同学不乐意,可能直接翻脸走了。王攀拿那类学生没辙,人家就没事儿。陶崇园恰恰是属于胆子有点小,还有点善良的,一想自己没毕业呢,别得罪老师,按摩就按摩吧。他其实也不乐意,但屈从了。」

按摩是否衍生为性骚扰,目前不确定。「我们调查的所有去给王攀做按摩的,最多只提到被摸过脸,但没有性方面的意向。」 金宏伟说,「作为一个已婚男士,基于我的性经验,以及人的直觉,综合同学描述的以及看到陶崇园在日记里写的按摩过程,我感觉王攀没有性骚扰的意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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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家庭聊天记录 / 陶姐微博。


05 少年王攀

王攀这人比较特殊。用他自己的话说 ——「在这个时代,是多余的人。」 他每天健身,踢了 43 年足球。他喜欢文学,爱好写诗和随笔,每逢元旦和春节,他都要给老教授们发自己写的对联和诗词。他不爱坐飞机,也不喜欢旅行。

物质方面王攀看得淡,没买车,很长时间租房子住,直到 2006 年家人看不过去,才买了房。「平时没有高消费,就是吃得好一点。」 他是月光族,大部分花销用于请学生吃饭和奖励他们。

「人人为我,我为人人,我给别人的一定要多于别人给我的。」 王攀说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。王攀父亲就读于武汉二中(原汉口市立第二男中)。抗美援朝时期,毛主席一声令下,说要保家卫国,父亲立即报了名,并获准参军赴战场。

作者提出采访他的家人。王攀以 「家人年事过高,恐情绪失控」 为由,转而介绍了一位老邻居温淑英出面。

温淑英满头银发,衣着朴素,双目慈祥。她是湖北某大医院退休医务人员,也是王攀父亲的同事。

「王老师从小在我们医院的家属院长大。小时候,他是一个活泼的孩子,打球、唱歌,各方面很活跃。他从小助人为乐。那时候我们烧蜂窝煤,又没有电梯。楼里有一个身体比较虚弱的人,他就用板子帮人家把蜂窝煤搬上去,屁颠屁颠地跑上跑下。他从小做了很多好事。

「王攀父母是老共产党员,对他的教育很严格。我和他父亲共事多年。他作为牙医主任,对科室的职工,在操作上、医德上非常严格。他母亲是一个认真的内科医生。他们都是军医大毕业的,当时国家招收军医的条件非常苛刻。从他的家庭出身来说,是一个很正统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。」

王攀也提过,从小他没有正儿八经过过节,母亲在医院值班,自己也在医院。在成长中,父亲很少表扬他。

 「学生的事情发生后,他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崩溃了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一开始他沮丧低落,培养这么多年的孩子,他不愿意有这种结果。然后是精神恍惚,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。有一段时间人瘦得蛮狠。

「那个时候,环境压力很大,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受,死了一个人,还说不清楚。学校有组织纪律,也不让他发声。」 温淑英说。

王攀打岔道:「也麻木了,开始觉得愤怒、忧郁,后来日复一日是这个状态,人就适应了。」

不过,开庭时与王攀有过接触的金宏伟表示:「王攀是个挺悲剧的人。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和常人不大一样。不知道是因为童年还是工作中有什么特殊的经历(造成的)。

「王攀整天提请学生吃饭什么的,这算什么?他组建足球队,好多同学不乐意参加的。他要求风里来雨里去,必须来参加。有一个学生因为写论文,毕业设计时间来不及了,想缺席几堂训练,被王攀劈头盖脸地骂。他觉得这是对学生好,我们理解不了。

「陶崇园压根不想读王攀的博士,他想去留学。但王攀非觉得陶崇园报读他的博士更好。你说奇怪不奇怪?读他的博士就是‘对你好’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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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与同学的聊天记录 / 陶姐微博。

「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,这是最可怕的地方。如果一个坏人,经过教训可能知道自己做得不对,将来还有改变的可能。但王攀始终不觉得自己的方式有问题。他要真招生,估计还会这样对待学生。」 金宏伟说。



06 临终日记

2018 年 7 月 31 日,上法庭前,王攀将帽檐压得很低,担心被人认出来:「我的照片满天飞,怕它转化成现实暴力。」 那时,他觉得陶崇园的死多少与自己有关。

在法庭正式调查时,王攀第一次看到由陶家提供的陶崇园写的 「临终日记」 截图。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王攀几乎能将 「临终日记」 提到自己的部分全部背诵下来。据他描述,临终日记分两部分 —— 第一部分家庭篇,第二部分感悟篇。「感悟篇的第一句是‘敬畏王老师,敬畏父母……’」


「第二段写‘要像王老师一样,十几年如一日坚持做事。去做就行了,不用出很大的力量。’为什么是‘苦行僧’?那不就是减少物欲嘛。」 王攀联想到陶崇园去世前,常在实验室唉声叹气,「说房价高,我怀疑是为了家里买房子的事闹了矛盾。」

「他没写他姐姐,第一部分没写他姐姐,第二部分感悟篇,也没写。他的硕士论文致谢里也没有提及他姐姐。他姐姐为什么歇斯底里?是不是那段时间有矛盾,怕查到自己头上? 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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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攀回忆的 「临终日记」 内容 / 王攀提供。

「陶同学自己写的东西最有说服力,而且是最后一天写的。如果里面有一句说我任何不好,那我也认了,可惜一句都没有,都是好话。我是看到‘临终日记’后,信心头比较足了。」

陈重名说:「开完庭后,王攀松了一口气。至少,学生的死亡他没有责任。

「王攀说的‘临终日记’的事,那是扯淡。」 金宏伟说,「王攀讲的所谓‘敬畏’,我认为是他自己理解错误。陶崇园有类似的表述,但结合上下文,他完整的意思是:我还没毕业呢,现在跟导师闹僵了对我不好,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,我是不是表现得对他尊重一点,这样大家都过得去。」

「陶崇园一开始接触王攀时,还是刚进大学的小孩,社会经验不多,觉得王攀还行,自己跟了一个年轻的思想活络的老师,比那些老古董教授强。这是一个普通学生对老师的认可。」 但金宏伟认为远远没有上升到感激的程度。

「日记我看了,根本没有所谓的对王攀的感激之情。相反他写过:有一天因为有点事,王攀硬要他送饭。那天下着大雨,他冒雨给王攀送饭,王攀还嫌饭不好吃。

「在日记里,陶崇园有没有觉得这个老师不能得罪?有的。有没有恨老师?有的,而且远远多于对老师的感激。把王攀骂得禽兽不如的日记占了绝大部分。有一些地方,他也写道‘能忍则忍’。」

至于是否写了 「敬畏王老师」,金宏伟不敢下结论,因为事情过去两年多,记忆没那么清晰。「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每个人的解读不一样,我也不敢说我的解读是对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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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日记表达了对王攀的不满 / 陶姐微博。

陶姐意见

采访最后一天,作者决定到陶崇园老家看一看。

从隔壁村到陶家所在的村子,沿河和进村要走两段土路。在 2020 年,村道还没硬化的地方已不多见,可想这个村子曾经的贫穷。

车子停在村口,被一辆水泥搅拌机挡住了道。它慢悠悠地转动着,同时村民用模具压着防撞墩。一位妇女见到作者,以为是骗子,心有戒备,不肯透露陶家的具体位置。另一位姓万的先生,带作者步行到了陶家。

陶家紧邻一个水塘。大门涂着鲜亮的红色油漆,粉刷的时日应该不长。窗户是深天蓝色的,部分玻璃已破碎,支着 「山字」 型的棱边。二层露台中间,还萌发了一株野草。隔着防蚊纱,望见屋里一片死寂,毫无生机。这栋房子像是被遗弃的孩子,无人问津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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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曾经的家 / 作者拍摄。

万先生讲,自从陶崇园出事后,陶家人就很少回来。陶爸爸在外打工,陶妈妈在餐厅工作。「农村嘛,人多嘴杂,他们像是有意避开。」

从陶家回到停车的地方,作者询问了村民对陶妈妈的看法。他们有些提防,言语比较省略,但意思基本一致:陶妈妈是普通农妇,不是那种撒泼打诨、不讲道理的人。

站在村口,望着来时那条若隐若现的村道,作者给陶小庆发了消息:「看了你们老家,才知道考出来是不容易的。」

陶小庆回复道:「是啊,农村家庭出来两个大学生,不容易。」

原本陶小庆不打算回应王攀 「复出」 一事,只表达了对社会持续关注的感谢:「关于我们的生活和工作,我不想多谈,受的影响太大了。王攀这种人就是这样,他想为自己辩解也是挺好的一件事,会让大家再次认清他的真面目。那个人超级自负,他认为自己道德超高尚,全天下人都错怪了他。我们家不想一辈子活在王攀的阴影里,也不会对他的信口雌黄再费口舌。我想说的只有公道自在人心,还有对大家的感谢。」

但是,在收到王攀认为陶崇园之死的主因是陶妈妈和陶姐姐的质疑后,陶小庆激动地表示:「这里面的问题我一个都没必要回答。有病!我是他姐,我们的关系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,我为什么要去证明。

「我弟的临终前日记我也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事,主要内容都自己公布了,而且法庭上也作为证据给法官和王攀看过。他以前把责任推给我妈,现在推给我,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反省,这种人我看到他的一点描述都觉得恶心。」

「我弟多善良多温暖的一孩子,硬生生被他(王攀)给毁了,我都不敢想象他(弟弟)以前受了多少苦。可他走了之后,那个恶魔居然还是这么一副嘴脸,这世界真是可笑。」

「我气到不行,又气又悲痛。这种人渣的本性我早就领教过,他是不可能忏悔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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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崇园与同学的聊天记录 / 陶姐微博。

07 余波未了

陶崇园事件发生后,学校暂停了王攀的教学工作,也没再让他招研究生。一名博士生被劝退;预录取的两名硕士研究生没来。十几个学生陆续毕业,王攀带的学生所剩无几。

王攀团队承接的国家科技部(外专局)项目、湖北省科技厅项目无法正常进行。团队参加了广东大湾区征集项目,可是别人一看到王攀的名字便提议更换负责人。

经历数次舆论旋风后,王攀略有反思:「以前我觉得别人很难侵犯到我,但是没想到网络暴力有这么大的能量,能够撬动一群不明真相的人群起而攻之。由于盲目自信,在保护自己这块做得不够。每个人的背景不一样,自认为做的是好事,别人不见得也这么认为。我会收敛一点,不会轻易叫学生到我家里去了。」

他还不无遗憾地说:「原来我们实验室的师生关系非常融洽,被他们这一搞,很多老师噤若寒蝉,都不敢跟学生深交。」

作者致电武汉理工大学党委宣传部询问撤销公示一事。他们回应说,这次王攀是自己主动申请恢复教职的。公示刊登后,学校收到了实名举报。经过调查,学校认为王攀的招生资格仍有很大争议,于是做出了不予恢复的决定。至于这一惩罚措施将持续多久,学校尚在讨论中。

王攀对学校意见最大的是:「陶崇园写的‘临终日记’很长很长,在法院我们都看到了,三次提到我全部是正面的,为什么不公布?」 学校曾经主张 「积极应诉,务求全胜」,但从 2018 年 11 月开始,「(态度发生了)180 度大转弯,说绝对不会开庭,一定要调解,一定要道歉。」

虽然王攀执行了决定,但在律师建议下,他坚决让武汉理工大学列了一份《关于调解协议书争议问题的情况说明》。文件中写道:「对调解书的部分条款,王攀本人持有不同意见,并多次向学校反映。」 

研究生招生资格被撤后,武汉理工大学王攀首次发声:觉得冤枉,要求重启调查

《关于调解协议书争议问题的情况说明》/ 王攀提供。

在王攀写给学校主要领导和校纪委的《申诉信》中,他提到了抚慰金的来源和去向:「学校、法院、我个人先后支付了 113 万元给陶家(第一次:33 万元 —— 资金组成:我给了 15 万元,学校出了 18 万元,这一次就支付款项达成意向后,陶小庆在网络上发表声明公开道歉,在支付款项到账后,陶小庆公开发表声明撤回道歉声明;

第二次:80 万元(65 万元是调解书上以我的名义支付的,但是这笔钱我一分没有出,为什么?请予调查。据说另外一笔 15 万元是武汉市洪山区法院以‘司法救助’名义给陶家的,法院为什么要出这笔钱,请予调查)。」

该份文件还提及:2020 年 1 月后,因和学生认了义父子关系、让学生帮忙打饭等,王攀被学校扣除了奖励性津贴近两万元。

谈到义父子关系,王攀说:「陶崇园既没颜值,又没家庭背景,但是有一点小理想,还想做点事,为了树立他的自信心,跟他认了这个关系。我说这是合同制的,他毕业了,翅膀硬了,关系就自动解除。」

王攀不只陶崇园一个义子,对此不以为然。「周恩来认过,宋庆龄认过,何叔衡不也认了一个义女…… 怎么我就不行呢?」

 「最恶劣的是黑白颠倒。明明做了个好事情,他说你犯了恶。」 王攀说。他呼吁成立调查组,彻查陶崇园的死因;依据《民法典》,系统科学建立校园纠纷处理机制。

「他尽力呼吁吧!赶紧启动复查最好。」 金宏伟说,「这么多年过去,哪儿可能再调查?我们当时也想调查,但官方不让。法官直接跟我们说,这个条件已经定好了。」

2020 年 12 月 29 日,王攀在发来的《我的请求》一文中再次提到:「恳请有关部门成立调查组,彻查‘2018.3.26.’事件。同时,我从 2000 年起带研究生,我也恳请调查组就我的师德师风问题组织深入全面调查,遍访我所有研究生,并及时公布调查结果。让真相摊在阳光下。如调查后,我有任何责任,本人愿意接受党纪国法校规处罚。」

陈重名表示:「这是一件悲剧,但通过这个事能不能推进中国教育、文化和法制的建设呢?要不然陶崇园白白牺牲,王攀也白白挨骂了。」 他希望借由王攀事件,往前推一步,总结出一个校园纠纷处理机制,防止类似争议不断重演。

就在陶崇园去世的第二年 ——2019 年 4 月 8 日,2018 级武汉理工大学自动化学院本科学生任某某跳楼自杀。

根据媒体报道,陶崇园生前与母亲讲的最后一句话是:「妈,我的心情你不明白。」 


这句话沉甸甸地种在了陶妈妈的余生里,却轻飘飘地飞过王攀所在的象牙塔。


(应受访者要求,邬梅、郑强、易海洋、温淑英为化名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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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来源:图虫创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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